大卫·哈维的黄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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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is, 16 Jul 2018 (photo by Yimin Zhao)

巴黎是一种观念。

如果说,雨果在遥远的海岛上如此追忆的时候,所表达的主要是一种怀旧和乡愁,那么大卫·哈维则把这个观念变得更加理论化和可操作化。或者,更确切地说,他把巴黎变成了一种方法。

在一篇最新发表的论文中,哈维对自己的学术生涯做了明白晓畅的反思。他坦承道:

在阅读了马克思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和《法兰西内战》之后,我开始关切1848年革命和1871年公社之间的巴黎。我尤其对圣心大教堂的建筑和象征意义特别着迷,并开始将其作为令人愉快的副业进行研究。因此,在我逐步推进马克思研究的同时,之前所设想的针对城市化的历史地理研究也逐渐落脚在了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最终,巴黎项目变成了一种爱的劳动 (a labour of love),当周遭一切都变得糟糕的时候,它成为了我远离世界的喘息机会。

Harvey, 2021: p.4

正是在这一探索的延伸处,哈维明确界定了他的研究兴趣的内核所在:“对1848 年至 1871 年间巴黎的城市巨变进行历史地理唯物主义视角下的探询,并由此出发重新定向和推进马克思对资本运动规律的理论探索“ (p.4)。这一关切构成了他全部学术著作的核心推动力,也成为他选择自己最重要著作的准绳——在哈维自己看来,能够代表他的研究的两部著作分别是出版于1982年的 Limits to Capital 和出版于2003年的 Paris, Capital of Modernity(初稿是1985年出版的 Consciousness and the Urban Experience)。

这一选择着实有点出乎读者如我的意料。在我自己的阅读经验中,这两本书都没有被视作核心的理论文本,更多的时候是被当作某些著作的前传,或者某些理论的经验注脚。从中文世界的接受度来看,这两本书的影响力也明显逊色于《新自由主义简史》和之后的一些新书,甚至不及他作于1969年的那本计量革命时代的标志性作品——《地理学中的解释》。所以,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

谈到巴黎,我们常会想到波德莱尔,想起本雅明,遇见海明威那个“流动盛宴”的比喻,以及前些年伍迪·艾伦的午夜故事。我们也许听说过哈维对巴黎所做的讨论,但是此前可能并没有真的意识到,第二帝国时期的巴黎才是哈维追思和写作的中心地带。在他尝试着理解马克思并与之对话的时候,他发现与马克思同时代的巴黎才是展开对话的最好舞台,那里的肮脏、混乱、暴动、革命和随之而来的城市空间改造,是践行历史地理唯物主义这一分析工具的“试金石”。

在这样一个黑暗而黄金的时代里,哈维与巴黎相遇,并确立了自己此后的研究道路——“如同在一条幽深的隧道中行走,瞬间点燃旋又熄灭的火光,突如其来地照亮了整个背景,似真似幻。”

哈维与马克思和巴黎的相遇,需要巴尔的摩作为中介。

作为剑桥出身的地理学家,哈维成长于那时候盛行的区域-历史研究传统之中,并在1960年代随着整个学科走上了计量革命的道路。他在1969年出版了计量革命时代的一部标志性作品——《地理学中的解释》,同年从 Bristol 跳槽到了 Johns Hopkins。

在最新的这篇论文里,哈维半开玩笑地说道:从英国移居美国的学者往往都会经历一次政治立场的演进,要么走向“极左”,要么变得“极右”。他自己在巴尔的摩观察到的种族问题、住房问题,亲身经历的民权运动,以及为了分析住房市场失灵而尝试着使用的使用价值-交换价值分析框架,逐渐促使他反思之前秉持的实证主义立场和视角。由此,哈维开始拒绝事实与价值、主体与对象、事物与认知、公共与私人之间的二分,并继而摒弃了实证主义对“科学”的狭隘定义。

但是,哈维并不认为自己的计量方法著作和社会正义探询之间存在认识论意义上的断裂。这一点倒是颠覆了我们读者之前的惯常解读。时至今日,他依然相信,《地理学中的解释》(1969)中对“科学方法”的探索和《社会正义与城市》(1973)中对社会关系、伦理和意义系统的探索,同时构成了讨论城市议题的两种不同视角,它们彼此相互补充,也许存在张力,但并非互相排斥。

话虽如此,哈维自己此后再也没有回到计量革命时代的方法论框架之中,而是逐渐走向了马克思主义知识体系,并着手在其间探索新的认识论工具。

在哈维到达巴尔的摩的那几年,美国地理学界的批判潮流也开始逐渐兴起,这首先体现在1960年代后期创刊的 Antipode 杂志,随后又在1971年的AAG年会上的激进地理学者论坛中得到放大。哈维置身其间,也开始从批判理论传统中寻找新的资源。当时给予了他智识启发的学者有很多,我们中国读者比较熟悉的可能有地理学家 Brian Berry, Torsten Hagerstrand, Alan Pred,规划理论家John Friedmann 和 Jane Jacobs,以及区域科学开创者Walter Isard。

那时的哈维也已经读到了列斐伏尔的两本著作:La Revolution Urbaine (1970) 和 La Pensee Marxiste et la Ville (1972),但是列氏最著名的《空间的生产》(1974)当时尚未出版,也因此并未影响哈维在1973年著作中的论述。换句话说,当哈维在这本书中强调绝对空间、相对空间和关系性空间的辩证统一时,列斐伏尔关于空间实践、空间表征和表征空间的三元论(spatial triad)观点尚未面世,这两种空间概念框架事实上是分别独立被提出来的。

哈维在最新的追忆中披露,当时促使他形成这一框架的思想资源很多来自地理学之外。这其中包括了哲学家 Ernst Cassirer, Susan Langer 和 Jean Piaget,也有不少社会和文化人类学家的身影,比如 Irving Hallowell。

在这一智识的旅程中,也许最让人吃惊的一点是哈维直到35岁才真正“遇见”马克思——开始阅读《资本论》。那是1970年,在《社会正义与城市》出版三年前。这让我想起阿尔都塞在自传《来日方长》中的一句话:“我是在1964-1965学年,就是最终产生了《阅读<资本论>》的研讨班那一年才读《资本论》的。” 两位马克思主义者与马克思的相遇似乎都不是注定的、正统的或者教条的,他们都是在探索和解答自己困惑的道路上与之不期而遇,并在不断地搏斗中加深了自己对马克思的认识,并最终加深了整个思想脉络对现实的把握力度。

在哈维看来,马克思带给他的最重要启示就是:针对城市化和不均衡地理发展的空间性的讨论,离不开对形塑了整个资本主义体系的社会、经济和政治过程的把握,空间性的变迁背后是被资本主义改写了的社会关系 (p.3)。为此我们需要进一步探究资本循环、积累与城市化和空间生产之间的关系。只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对固定资本的循环问题论述并不清晰,尤其是生息资本的流动与土地市场(包括土地投机)之间的关系在理论上还没有得到清晰的说明,而这就成了哈维在 Limits to Capital (1982) 中想要解决的主要问题。

哈维的野心不仅在于要解决马克思遗留的理论问题,还在于他想用马克思自己的方法来解决这一问题。为此,他开始了长达四十余年、每年至少一轮的《资本论》(第一卷)教学,主要目的则是为了让自己不断浸入(immersing)马克思的思考和论述过程之中,从而真正把握辩证法这一认识论工具,而不是将之简化为黑格尔版本的抽象的唯心主义教条。

除了马克思之外,哈维也在不断扩展自己对话的对象,借助别的理论资源来夯实乃至重塑辩证法的实践路径。他接受了 Bertell Ollman 针对辩证法的关系性视角,并由此进一步扩展到了怀特海的过程哲学,甚至把 David Bohm 的量子理论和 Levins & Lewontin 的“辩证生物学”也纳入到自己的理论资源之中。伴随着视野的如此扩展,对马克思方法的把握得以从机械和教条的路径中解脱出来,哈维也逐渐实现了他的上述理论雄心:

Limits (1982) 一书超越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的标准表述,将固定资本、金融和信贷、生息资本的流通、地租和房地产市场问题与自然和空间的生产结合在了一起。 它还强调了加速周转时间和逐步“通过时间消灭空间”在资本循环和积累理论中的重要性。

Harvey, 2021: p.4

沿着这个路径接着往下走,哈维开始形成他命名为“历史地理唯物主义”的理论体系,为马克思的政治经济学添加了地理/空间的维度。这不仅包括了前述的固定资本、地租和空间生产问题的讨论,也随着环境议题的不断涌现而把自然的生产及其新陈代谢机制纳入了进来,最终在 Justice, Nature and the Geography of Difference (1996) 成为讨论的一个重要环节。

在哈维不断推进和马克思进行对话的过程中,巴黎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1975至1976年,哈维利用学术年假前往巴黎。他本以为在那里能够“匍匐在马克思主义思想的伟大阐释者们的脚边“ (p.3),从而更好地把握相关理论的意蕴。但是现实却狠狠教训了他。哈维发现,迎接他的是自己薄弱的法语能力、法共的教条主义(禁止党员与来自北美的学者交谈)以及高卢式的左翼傲慢的集合——这些“伟大的阐释者们”认为所有北美来的人都是政治上的无知者,他们甚至连什么是阶级都不太可能弄明白 (pp.3-4)。

其中当然有例外,比如 Manuel Castells 就热情地招待了哈维,并让他一直感念(虽然哈维不认同 Castells 后来宣称的与马克思主义理论传统的决裂)。当他在巴黎的知识圈遇冷的时候,那里的夏日阳光和美丽的图书馆接纳了他:“我喜欢在巴黎度过夏天,在巴黎市历史图书馆 (Biblioteque Historique de la Ville de Paris) 那令人惊叹的美丽环境中阅读各种记录和文件。” (p.4) 由此,哈维最终还是在巴黎抓住了开头提到的那个研究兴趣内核——让第二帝国的巴黎与马克思的理论对话,从而产生能够烛照我们当下的政治经济理论脉络。

哈维在巴黎的遭遇不是孤例,他此后在巴尔的摩和纽约也在不断遇见类似的情形。他曾于1987至1993年间被聘为牛津大学麦金德讲座教授,并于1993年结束在牛津的合同回到霍普金斯大学。那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期,苏东剧变让哈维在霍普金斯的大多数同事对他的马克思研究嗤之以鼻,认为这一研究方向已经近乎一种时代错乱 (p.5)。他的《资本论》研读班门可罗雀,身体也在那一时期出现了问题,并在1996年不得不做了一次心脏搭桥手术。在政治的、智识的、职业的和身体的多重压力之下,他逼自己写出来了Justice, Nature and the Geography of Difference (1996) 这本书,这本没有(没法)结尾的书。

在我自己看来,这本书才是哈维的集大成之作。他在这本书里进一步扩展了辩证法的理论内涵,借助更多的社会学和人类学资源完善了空间和地方的概念体系,还结合当时生态马克思主义的讨论,把环境和自然纳入到了历史地理唯物主义的分析框架之中。哈维自己也非常看重这本书(虽然并没有认为它是最重要的两本之一),所以非常失望于批判学者对这本书的忽视和否定。他认为这一结局的部分原因在于生态马克思主义者们不能接受他关于资本的主导逻辑会和环境问题并行不悖的观点:

即使面对它所产生的最可怕和最不受欢迎的环境变革形式,资本仍可以作为一种社会关系和一种积累方式继续盛行。

Harvey, 2021: p.7

2001年,哈维终于离开了工作了数十年的霍普金斯,一个变得越来越“有毒”的学术环境,跟随他之前的学生 Neil Smith 来到了纽约市立大学研究生院 (CUNY Graduate School)。有趣的是,他在这里就职于人类学系而非地理系,因为那儿的地理学家们同样也不关心或欢迎他所从事的这一类地理学——哪怕哈维那时候已经荣获了美国地理学会杰出贡献奖(1980)、英国皇家地理学会金奖(赞助人勋章)(1995)、世界地理学界最高奖 Vautrin Lud Prize(1995)等一系列荣誉,并当选为英国学术院院士(1998)。

好在,CUNY的其他同事对他的事业都很是支持。在纽约的这二十年依然是哈维的高产期——甚至可以说他变得更加高产。他在这里延续了1990年代开始启动的 “马克思项目” (the Marx Project),并同时通过通俗和学理两种方式进行分析和阐释。这其中的通俗著作以《新帝国主义》(2003) 和《新自由主义简史》(2005) 为代表,学理著作则包括 The Enigma of Capital (2010)、Seventeen Contradictions and the End of Capitalism(2014) 和最近的 Marx, Capital and the Madness of Economic Reason (2017)。他还在学生的帮助下建立了个人网站,把《资本论》研读课的视频放了上去,后来又在 Verso 出版社的邀请下把讲义集结成册出版并畅销一时。

当下这个时代肯定不是哈维心目中的黄金时代。他在最近这些年的写作中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反资本主义 (anti-capitalist) 立场,认为这个词比起其他很多同源的词语都更好,因为它的否定性把所有在资本主义体系中受到了负面影响、被剥夺、被排斥、被异化的人群都纳入了进来,最终也许就能推动一种更加包容、反本质主义的政治项目的实现。

但就像第二帝国的巴黎一样,这其实也许正是哈维的黄金时代。他的周遭和远方发生的所有问题塑造了他的写作,邀请他与包括马克思在内的理论家对话,并由此开启了一段漫长而又充满活力的理论创造的旅程。如同马克思笔下的巴黎,哈维笔下的当代世界也不仅仅是经验再现,更是理论介入的起点。他的论述彻底改写了当代的社会理论地景,让所有有志于社会正义问题的研究者都多了若干可以对话的理论框架。

也许《资本论》应该倒着读,第三卷里的启发可能会比第一卷更大。也许哈维所设想的“反资本主义”几乎无法在近期变成现实,因为政治的计算和算计大概并不只是理性的抉择。也许城市变迁的过程不仅仅只有一个结构或逻辑,它所造就的诸多碎片也可能组合成为别的故事。也许当今空间和地方的形塑和再造已经出现了其他不同的轨迹,需要我们寻找新的分析工具和视角,就像当初的哈维面对马克思理论和现实的脱节时所做的那样…… 当所有这些呼喊汇聚在一起,我们依然还得从大卫·哈维出发,因为他的理论框架构成了我们的起点,不管是作为分析的基础,还是作为反思的对象。

大卫·哈维的黄金时代是我们的起点,虽然几乎可以肯定这不会是归宿。

The metropolitan scale as a political aren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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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oliberalism has completely reshaped our cities and their governance, both in the global north and south. With upward and downward forces, we are shown a new scalar pattern where the significance of the national scale is decreased while regions at supra- and sub-national levels become more critical. In this process, cities and their governance are influenced together by global forces and increasing local/ regional autonomy. Geographically, the emergence of political and economic issues beyond the city scale/ boundary induces more attention paid to metropolitan development and governance. This is the context where this book has been focusing on and trying to further investigate with cases from eight “metropolitan” areas in both the north and the south. Instead of delving into the geographical inquiry of scale theories per se, this book shifts the focus to the policy processes that are at the core of urban politics and governance yet “require political action beyond the urban scale” (p.214). The contributors make it clear that the metropolitan region/ scale is not a consolidated policy object. Instead, it is a dynamic and ongoing arena that enables contestations and cooperation at both institutional and strategic fronts. By utilizing theoretical resources from geography and related disciplines, this book highlights the spatial dimensions and dynamics of urban policies for a more in-depth analysis of the overall policy process.

The book adopts a “problematizing” approach that does not take the metropolitan scale as an a priori political entity. It is the process through which such a scale is being constructed or contested that is worth further reflection. With this recognition, the book makes two critical contributions to our understandings of urban and metropolitan governance. First, this spatial problematizing forces us to look into what is going on empirically, instead of following “the normative assumptions of ‘public choice’ and reform-oriented ‘metropolitan consolidation’ models” (p.4). In this way, we are better equipped to examine the concrete mechanisms through which the metropolitan scale, as a policy project, is actually constitutive of the making and shaping of those policies. Second, this book also offers a set of empirically grounded reflections on the nature of the scale. In contrast to a hierarchical view that we often rely on (i.e., national-regional-urban), this book reminds us to attend more to the relational nature of scales, where economic choices and strategic concerns play crucial roles in consolidating political processes and outcomes that might induce a scale. The scale, in this sense, is better conceptualized as “the emergence and contingent stability of new spatial configurations of governance and regulation” (p.11). In other words, the metropolitan scale is in many cases being contested and not yet “material” as we would imagine. To make the empirical analyses possible, this book innovatively takes an approach of what it labels “heuristic analysis,” where the focus is being put on “the way materiality is subsumed in discursive practices” (p.15).

The eight cases are organized in an alphabetical way in the main body of the book. Together they constitute a globally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construction of metropolitan scales. They all put their focus on the ways in which the metropolitan regions at issue have been rendered into policy spaces – with what institutional, organizational, or discursive actions and from/between whom. In particular, the empirical analyses are by and large developed with three keywords: the role of the state, the role of big firms, and the actually-existing rescaling dynamics. In Berlin (Chapter 2), for example, it turns out that its historical and institutional conditions prevent a territorial merger at the metropolitan scale; but at the same time, “a range of flexible and ad-hoc modes of inter-institutional cooperation” (p.52) is enabled regionally. Delhi witnesses a similar pattern where the political rescaling is absent in the process of spatial rescaling (Chapter 3). While certain policies in transportation and industrial zones do contribute to the integration of metropolitan space and economy, there is however no “parallel construction of a political entity” (p.83). This is further echoed by the experiences of New York (Chapter 5), where a historical analysis of several inter-state transportation projects (from the birth of the Port Authority of NY and NJ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to its recent failure in developing the Access to the Region’s Core project, among other cases) recognizes that “regional scale governance may be happening (functionally and discursively) albeit in the absence of institutional or structural rescaling” (p.109).

While the metropolitan region is mainly discursive in New York or Delhi, it plays a more concrete role in Istanbul and Paris. In Istanbul (Chapter 4), neoliberal concerns of improving international competitiveness have been translated into local practices of New Public Management principles. In line with such principles, partnership-based developmental initiatives are consistently promoted by the metropolitan government – yet they are mostly rent-oriented. In Paris (Chapter 6), on the other hand, the metropolitan scale has long been a focal point of struggles in both national and local politics. Globalization and decentralization turn out to be two main forces that are shaping local political arenas. Together with a series of local and national elections, these forces become fundamental in driving certain players to produce diverse visions of the metropolitan scale. The consistent contestations among the central state, the regional authority, the municipality, the local authorities and business associations in turn lead to the failure in building up a territorial leadership at the metropolitan level. These two forces are also critical in producing the extended metropolis in Shenzhen (Chapter 9), where the local state (i.e., the Shenzhen Municipal Government) took advantage of the centrally orchestrated policy frameworks and formulated their own spatial policies to accommodate the growing “world factory.” The private sector, especially tech giants, also plays a significant role in stimulating this process of outward expansion. But the metropolitan scale again retreats into the discursive arena in both Rio de Janeiro (Chapter 7) and Rome (Chapter 8), though for very different reasons. Entrepreneurial governance becomes a predominant policy framework in Rio, which only strategically highlights the municipality of Rio while sidelines the metropolitan issue in the agenda of public policies (p.152). In a different vein, the local economic structure and the strong municipal power can partly explain why metropolitan rescaling is rendered impossible in/beyond Rome.

This book presents an insightful analytical framework together with a rich set of empirical case studies on metropolitan/regional scales. Moving back and forth between the local mechanisms and global forces, the book shows vividly how and how far the changing global and local political economy has been spatially manifested through new configurations of governance and regulation, where both the (central and local) state and the private sector have their own, and often contested, roles. While the re-conceptualization of scale and the collective activity of variation-findings in comparative studies are just starting, and there are still more works to be done to further develop these lines of inquiry, this book is in general a timely interrogation on the actually-existing process of producing metropolitan space/scale. It is an informative reading not just for urban geographers and planners, but also for political scientists, economists, public policy researchers, and other social scientists who are interested in the interplay between space and politics. Besides experts, this book is also suitable as reading materials for courses on urban politics, urban geography, urban planning, and urban political economy.

For citation: Yimin Zhao (2021) “Constructing metropolitan space: Actors, policies and processes of rescaling in world metropolises,” by Jill Simone Gross, Enrico Gualini, and Lin Ye (eds.), Journal of Urban Affairs, DOI: 10.1080/07352166.2020.1868918

「结合部」城市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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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北京有郊区吗?为什么我们目力所及之处常常被称为「城乡结合部」?在郊区和结合部之间,城市研究在语言层面暴露出了一个认识论误区:不假思索地用特定概念笼罩一切类似现象/区域,从而把不可化约的异质性摒弃在理论视野之外。本文整理自作者于2020年10月23日在“城市边缘的命名”研讨会上的发言,尝试着跳脱出这样一种语言等价的陷阱,邀请大家一起去探索真实存在的城市边缘,以及这个边缘的变迁如何折射出过去数十年城市空间和生活演进的特定模式。


北京有郊区吗?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不言自明。

虽然我们早已不觉得海淀和朝阳是“郊区”,但是北京的城市建设领域长期把二环之外的其他所有地方指称为“郊区”,其中近郊区包括了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其他地区则为远郊区。

在城市化进程尚未加速的时代,这样的分类法主宰了北京城市建设的空间框架。1980年代之后,当流动人口涌入和旧城改造导致的人口大规模外迁同时发生,这样的框架立刻让不少学者去思考:北京是否出现了类似美国那样的“郊区化”进程?但是当时的人们很少去反思:北京的“郊区”和英美城市语境中的“郊区”是同一个词吗?

“郊”本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中文词汇,按照《说文》的解释,它意指国都城墙之外约百里的范围。但是与之对照,英美语境中的suburb/suburbia却全然没有这样的政治空间意涵,而更多地指代二战后在城市既有建成区之外发展起来的低密度、小汽车主导的中产社区,很多时候还附带着指涉特定的建成环境特色(独栋或联排别墅)和种族特征(白人中产阶级)。

当我们用美式郊区的概念讨论中国城市化进程的时候,很多本地和历史的状况也就被抛弃在研究的视野之外。在这个看似合理的语言等价之间,我们事实上是在按照一种特定的时间观(强调郊区化代表着城市化的新阶段)来抹杀本地生成的空间特征——在北京的空间框架中,“郊”明显延续的是其古意,而与中产阶级社区没有任何干系。

这一语言等价与现实发生矛盾的最直接体现就是:为什么在我们目力所及的城市边缘地带,它们通常的名字叫“城乡结合部”,而非“郊区”?

「六环比五环多一环」文献展,作者拍摄于2015年7月23日

这是我2015年参观「六环比五环多一环」展览时拍的一张照片。大家看到这些照片,想法可能各异。但我猜想主流的观感可能有两种:一种是觉得城乡结合部这些地方、这些人并不入流、不够 “高端”,认为应该将这种 “脏乱差” 的现象彻底清除;另一种想法可能会更温情脉脉一些,会更加关注在这里生活的人们,他们的经历和命运。

如果较真地加以统计,或许持前一种观感的人会占据更大的比例。对于城市发展的决策者以及很多普通市民来说,「城乡结合部 = 脏乱差」的等式几乎是恒常成立的。但我今天想在这个等式上打个问号,邀请大家一起去反思:这个等式一向如此吗?它又是如何起源的?在这个过程中,从其命名切入,我们能看到哪些更为深远的政治动态和政治经济逻辑?

为了探索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开始翻检相关档案,最后在一位规划师的回忆录中找到了一点端倪。

1967年7月,曾在北京城市规划部门负责总体规划编制的陈干,在造反派的要求上写下了一份检讨材料,反思其直接参与的总体规划编制历程。在这份反思材料中,陈干首次提及 “城乡结合部” 一词:

如何对待旧城有一个特别值得注意的问题,那就是如何对待近郊,即城乡结合部的问题。这个地区除了存在一般旧城居民都存在的问题之外,还存在城乡、工农之间的诸多矛盾。如何处理这类矛盾,向来有两种立场:一种是大城市主义,让农村屈从城市;另一种是城乡结合、工农结合……我估计,这个问题在一个相当长的历史时期内,会一直困扰我们。因为我们的农村既广大又落后,随着城市建设的不断发展,在基本上解决城乡、工农矛盾之前,它都是我们必须处理的重要课题之一。

陈干的预言十分准确。半个世纪后,在当下的北京,城乡结合部的政治和空间重要性不仅没有下降,反而得到进一步突出。在某种意义上,它可以说是当前北京规划和建设领域最重要的问题域,也是最具挑战的领域。

在北京城市规划设计院的网站上,有下面这一则对城乡结合部的新界定,这也代表了我们这个时代城市规划界的一个广泛共识:

结合部处于人口、土地、经济、环境等要素城乡转换的交界面,是城乡流动的集中区和凸显区,这里充满着城乡发展的现实性、戏剧性和复杂性,也成为城市研究的热点、焦点和难点。

这里对结合部的界定,以及其后提出的建设实情和规划研究,最终的价值取向都落脚于如何实现结合部的完全城市化。

可以看出,此时城市规划者的预设已经不同于1960年代。如今已经不太会有人再去讨论如何解决、调和并最终消弭城乡矛盾和工农矛盾——“消灭三大差别” 的梦想早已消失在历史的云烟之中。在城市规划、建设和管理领域,如今的诉求是去实现这种“半城半农”、“非城非农”地带的完全城市化。

我想请大家进一步思考的问题是:在1960年代陈干的探索和2010年代的新视角之间,长达50年的时间里,“城乡结合部” 是如何从一个中性的、用来描述城市与乡村交界地带的词语,变成一个带有特定价值预设的规划术语的呢?在我看来,这个规划术语的成立有赖于一种特定的城乡结合部意象:结合部 = 脏乱差。

拆迁中的北四村,作者拍摄于2017年12月7日

这张图或许能提供一个很好的索引,它是人们脑海中典型的 “脏乱差” 的城乡结合部印象。如果要追溯这种空间场景的起源,可能需要回到1980年代。

随着人口流动政策逐渐放松,大批外来人口涌入大城市。而在北京,他们发现能够有较低成本落脚的地方,往往就是陈干在写作中所定义的那个“城乡结合地带”。在那里,农民们有许多宅基地可以用来 “种房子”,自建房让出租房屋的供给相对宽裕,房租也相对低廉。同时政府的管控手段在这里也没有在中心城区那般严苛和深入。

而随着人口的大规模涌入,城乡交界地带的空间和社会意象也慢慢发生改变。在规划师口中有一个常用的词,叫“人口倒挂”。它是指在地处城乡结合部的村落中,新增的外来人口数量几倍甚至十倍于本地村民的数量。原来的小村庄可能仅有两三千人,却在很短的时间内增长到两三万。

这一新的场景也构成中国城市人类学探索的新契机。针对北京的同一个村子—— “浙江村”,有两位杰出的人类学家在1990年代后期完成了他们各自的代表作,一本是项飙的《跨越边界的社区》,另外一本是张鹂的《城市里的陌生人》。

他们的关注点主要在于这些流动人口在落脚到城乡结合部这样的社区后,日常生活如何展开、社会网络如何生成和发展、权力关系如何演进。但我今天想讨论的重点不在于流动人口这个群体,我想请大家进一步去思考这个空间本身的变迁。

张鹂在《城市里的陌生人》开篇第一段里写道:

1995年12月初,北京。天刚落雪,气温已降至零下十摄氏度。冬日严寒之中,居住在南郊的大约九万名来自乡村地区的外地人正经历着生命中一次剧烈动荡。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是来自浙江温州的小企业主与商人。此时,在政府部门针对“流动人口”的专项治理行动的压力之下,他们被迫一夜间离弃城市中的家园。四十八个大规模居住区被拆毁,黄色的推土机所过之处,满布碎砖断瓦。一个曾经拥有繁荣的私有经济、生机勃勃的外地人社区一夜之间遍地狼藉。

读完这段话,大家或许都能立刻构想出那个画面吧:在1995年的冬天北京南郊的大红门地带,当时正在发生的空间变形过程具体是什么样子。我们其实也可以更进一步,把 “1995” 这个数字换成 “2017”。同样是在秋冬季节更替之际,同样是在北京南郊,同样是在政府部门针对流动人口的专项治理行动压力下,同样有那么一群人,被迫离开城市中的家园。

北京半截塔,图片来源:nytimes.com

这是拍摄于2017年11月底的一张照片。它同样生动地描绘了最近这次清理整顿所带来的空间和社会后果。而面对这种不断往复循环的”清理整顿”,我们不禁要问:是什么样的因素和原因,导致我们的城市政策与城乡结合部的空间之间,总是发生这种大规模的激烈碰撞?

有一种比较直接的解读方式,就是尝试着将两种来自不同方向的逻辑综合在一起看,考察它们彼此之间的互动与冲突。其中,第一个逻辑植根于一种自上而下的、对北京城市发展远景的宏伟展望,而第二个逻辑则蕴含着一种污名化的视角,在话语层面塑造了我们几乎习以为常的那个城乡结合部意象。

自1980年代以来,北京的总体规划对这座城市的定位总是与一种“国际化城市” 的想象紧密关联。这里我引用了两个具有代表性的版本:1993年版的总规在开篇讨论城市远景构想时写道,「至21世纪中叶,将北京建设为具有一流水平的现代化国际城市」。在2017年即最新这一版北京总规中,这一目标进一步被表述为「建设国际一流的和谐宜居之都」。

无论是哪个版本,大家都可以从中发现一个逻辑上非常自然的结局 —— “城乡结合部” 这样的地方,在这种远景展望中是没有立足之地的。为什么呢?因为结合部的社会和空间状况被另一种逻辑主宰着,这个逻辑受制于一个 “污名化” 的视角,而无法相容于第一种逻辑之中。

刚才已经提及,在1980年代大量外来人口涌入之后,许多村子出现 “人口倒挂” 的现象,村民们依靠盖房子——也即所谓的 “瓦片经济” ——来获取更高的收入。虽然人口激增,但村落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并没有跟上,这种供给的不足自然而然引致了一些可以想见的直接后果,比如垃圾问题、治安问题……而这就逐步演变成我们耳熟能详的 “脏乱差” 的形容。

解决这样的问题其实并非没有办法,只需要相应地补上设施和服务的短板即可,但可能我们政策的优先项不在于此,因而对结合部 “脏乱差” 的刻板印象不断固化。当这种刻板印象愈来愈具有影响力,甚至让整个城市的人都 “耳熟能详” 时,很多政治与经济关切也就随之而来。

考虑到治安问题、社会稳定、土地资源的稀缺,同时面对城市不断发展、向外蔓延、“摊大饼”的过程,城乡结合部就在空间上成为城市进程的前沿地带——虽然它所容纳的人群不符合城市发展的愿景,但是空间本身却成了一个香饽饽。

在政治与经济关切介入之后,紧跟着发生的就是对现代主义规划话语的进一步调用,这就包括总体规划中提到的 “国际一流”、“现代城市”、“和谐宜居” 以及其他诸多更为细节的空间刻画。

而结合部日益成为这种现代主义空间想象的反义词,“清理整顿” 的政策目标就此逐渐形成并清晰,而对于居住其中的流动人口而言,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一步步向外迁移。

如果大家对 “浙江村” 比较熟悉的话,可能还会记得它位于三环与四环之间。但是根据2015年的统计数据,北京市外来人口的居住集中地区已经在五环和六环之间了,总人数则高达358.6万,占北京所有常住外来人口的50%左右。可见,随着北京 “摊大饼” 式的扩张与发展,其结合部的位置也在不断地向外流动。

也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之中,那首曾经很火的《五环之歌》才会在2015年前后被大家戏谑地传唱,五环和六环之间才会吸引到如此多的关注,以至于有一群艺术家在此进行了长达一年的实地调研和观察,并最终形成了开头提到的那个「六环比五环多一环」文献展。

那么原先曾经被界定为结合部的地方呢?当曾经居于其间的人群不断向外迁移,那些曾经的结合部空间变成了什么样子?它们的土地被导向了什么新的用途?

如果有心的话,你大概会发现,这些地方现在已经以一种新的方式长满了房子——或者是密度相对较高的高层住宅,或者是低密度的 “高尚” 社区。在经历了土地财政和房地产开发两个相互关联的步骤之后,这些地方终于被规划师们按照想象的“城市”面貌重新塑造了出来。

北京某别墅区,作者拍摄于2014年12月17日

我们回到开头的问题:北京有郊区吗?

如果一位来自域外的城市研究者首次到访北京,面对类似图中这样的景象时,他/她大概会立刻生成出来一种乡愁:看,低密度的独栋住宅!多么典型的 “郊区”!他/她也许还会更进一步,用郊区和郊区化来讨论北京的城市变迁进程如何融入到了所谓 “国际主流”。

但是且慢,类似这样的别墅区在北京是例外而非普遍存在。它是我刚才描述的那历时三十多年的城市过程中生成的一个空间产品。这个产品的生成建立在城乡结合部的长期变迁历程基础上,建基于对城市人口和空间的大规模重新排序的政策进程之中,关联着北京城市变迁的社会基础设施、政治动态和政治经济逻辑。

只有把这里面发生的所有故事叠加在一起,我们才可能真正讲述明白:北京的城市边缘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结合部” 是对北京城市边缘/前沿更合适的界定。在这个名称下潜伏的线索和脉络,让我们得以更加深入地解释北京和中国其他很多城市在过去数十年城市进程的真实样貌,得以理解我们自己置身其中的城市生活为何是按照眼下的这种方式展开。

如果你依然坚持要用 “郊区” 这个词,那么这个多维的故事便会陷入单一的刻板印象之中。

确实有人这么做,比如一位叫 Friederike Fleischer 的人类学者。她在21世纪初曾在望京地区开展过田野调查——彼时此处只是一个刚刚被拆迁的结合部地带,市政府计划在此开发北京第一个中产阶级社区。Fleischer 在田野中也常常见到许多正在施工的高层住宅,虽然不同于惯常的低密度想象,但是她没有进一步追问空间何以如此变化,而是方便快捷地沿用了 Suburban Beijing 的语汇。

只是,我很好奇,如果 Fleischer 现在重访望京,当她看见 Zaha Hadid 设计的地标建筑「望京SOHO」,以及覆盖整个区域的大量高密度住宅区,还有工作和居住于此的超过50万人口,她会依然觉得 “郊区” 是一个描述望京的合适词语吗?

来源:bj-office.com.cn

城市边缘的命名是一个重要的理论和认识论问题,我们的探索现在才刚刚开始,更多工作仍然需要继续深入推进。只有这样,我们才可能真正做到「立足世界,理解城乡结合部」。


注:本文的更正式版本于近日在 Cambridge Journal of Regions, Economy and Society 发表,下载链接: https://academic.oup.com/cjres/advance-article/doi/10.1093/cjres/rsaa032/5992706. 引用格式:Zhao, Y. (2020). Jiehebu or suburb? Towards a translational turn in urban studies. Cambridge Journal of Regions, Economy and Society. doi:10.1093/cjres/rsaa032

废品的能动性如何描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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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品生活》

《废品生活》对于所有热爱城市的人来说都是一本必读之作。我们太习惯于听从一些关于城市的宏大叙事,比如所谓 “国际一流的和谐宜居之都” ,却很少将目光投向我们的周遭,观察构成了我们在城市生活的诸多元素。在 “垃圾分类” 即将落地北京的时刻,我们与其热烈地拥护城市治理的一个新面貌,不如停下来反思片刻:自己真的理解垃圾/废品之于这座城市意味着什么、承载着什么吗?

胡嘉明和张劼颖合著的这本书从废品的文化意义、社会性和物质性入手,意图通过描写拾废品人和收废品人与垃圾之间的互动来进一步呈现以废品为中心的另一种城市主体性和社会网络。结合最近学界热议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NT),他们还希冀将《废品生活》中传递的信息综合起来,构成我们理解城市化和城市变迁的 “一个重要的分析范畴”(第17页),而不是简单地停留在我们耳熟能详的“最大受害者”叙事之中。

全书的框架简洁明了,分别从非正规经济的日常面向(第一部分)、被构建的邻里和乡愁(第二部分)和城市化过程中的 “废品空间”(第三部分)等分析视角切入,分类讲述了十多个以废品为生者的故事。

在非正规经济经济的范畴里,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创业史和生活史来了解行业概况、运作系统以及获利的秘诀,并以此来厘清而非拒斥非正规性在社会经济过程中的意义。在社会交往的视角之中,我们能在他们的故事里读到很多非常有趣的临时组装家庭的故事,以及在这些短暂的栖居里被一以贯之地构建起来的乡愁。最后,在空间的维度,这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所谓 “城乡接合部” 之中,以一种压缩和断裂的方式和其他很多同时发生的城市故事并置在一起,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城市前沿。

这样的案例组合方式自然有其价值所在,它可以方便作者把田野观察和分析框架流畅地嫁接在一起,也能帮助读者直观把握废品生活的核心面向和维度。但是我觉得这样的编排方式也有一些值得商榷之处,其中最为直接的一点就是田野笔记(原料)和学术著作(成品)之间的间隙如何跨越的问题,这也正是短评中不少读者提到的“写得浅”的问题。

这里所谓的间隙,并不是说一定要用理论的宏大框架碾碎和重构故事细节,而是说读者们可能会期待作者把故事的内在脉络梳理和呈现得更加清晰,而不是简单地把故事主体 “如实直书” 而已。在书的不同部分,有一些共同的主题萦绕在很多故事之上,然而作者的笔触受限于既定的框架(三个部分),没有能够进一步揭示与分析不同故事中所共享的这些主题。

从我自己的理解来看,有两个主题特别值得做进一步探讨。而在此基础上,还有若干方法论的议题可以做进一步思考和反思。

第一个主题是朝不保夕的 “自由” 。在第一部分中,作为 “城市采矿人” 的王大哥将自己定位为一种低端的 “企业家” ,虽然收入并不十分丰厚,但是却能主宰自己的工作节奏和时间。这样的生活方式和时间性与在厂子里打工的时候截然不同。在第二部分对拾荒群体的刻画里,“自由” 这个词再次出现,比如程大叔将每天赚的钱拿在手里解读为一种寓意着安全感的 “自由”。这里的 “自由” 又多了一重内涵,也给我们提供了又一个透视废品生活和生活者的分析视角。

作者并非忽视了这个维度,他们在别的地方评述道:“他们的 ‘自由’ 其实是没有假期、没有保险、没有任何保障的……也可以说,是以一份没有社会认可的工作换得的” (第88页)。但是我觉得对这种 “自由” 话语的分析不应该止步于此,我们如果真的意图描绘废品的能动性的话,收废品人所言的这种 “自由” 就构成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进入路径。当然,我们也能在这里把作者没有关注但事实上同样重要的政治经济过程接入到叙述之中,从而更加全面地理解这样的废品生活之缘起、之多重效果。

第二个主题是 “老家” 和乡愁的构建。这同样是一个贯穿了全文很多故事的主题,从开头马大姐的看法到后面的小玲和程大叔,作者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的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一个 “他者” ——老家。这是一个与当下的 “临时” 生活相对立的存在。作为一种精神寄托,“老家” 可以被具象地凝结在村上新建的楼房,或者在县城里新买的电梯房,但是却与拾废品人的日常生活(当下和此刻)交集甚少。在这种被构建的乡愁里,进入城市而不可停留的命运被转译为自身 “永远是农民” 的身份认同之中,这一身份认同相应地被空间化为对纯洁、美好的 “老家” 的重新发明,以便固着自身的社会网络和 “面子”。

作者在书中对 “老家” 这个议题做了比较好的反思(集中在96至97页),但是这些反思被局限在社群性的构建这一叙述脉络里,仅仅被视作废品故事的主体在社会化过程中的一个侧面。在我看来,这里所呈现的 “老家” 话语突出地构成了理解废品生活(乃至更为宽广的城市生活)的一个坚实基础。它表达出了中国城市化进程的独特风格——一个在城市前沿和农村前沿同步推进的社会-空间变迁。这两个前沿的并存在废品生活中尤其鲜明,因为这些主体的特定社会位置决定了他们对自身身份的低认同和对替代性选项的渴望,于是才会把面子寄托在家乡的房子(电梯房)和随礼(社会关系)上,而非当下的冷水村。

而冷水村正是这本书的主角,也是作者在第三部分着力刻画的 “城乡接合部” 空间的一个典型代表。如果只是想从直观的维度把握这样一种城市前沿的样貌,那么书中的信息已经足够丰富;但是如果要把针对此类空间的讨论推向深入,那么还存在着一个需要进一步探讨的方法论议题: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人物故事本身刻画空间?作者在书中坦诚,第三部分中 “几个故事的主人公不一定是收废品人,但他们是这个独特的非城非乡空间的实践者、行动者” (第171页)。

借助黑车司机宋师傅、装修工袁大哥和不愿透露姓名的老乡大姐的故事,作者在这里很好地呈现了一个典型的城市边缘的社会和空间形态。这样的形态是立体的,充满了不同的梦想、不同的记忆、不同的营生和社会关系网络。但是从一个更加关注空间问题的研究者的角度来反思,我觉得这里用人物描写空间的尝试依然有一定的局限。面对不断变迁的城市进程和其中不断转型的日常生活,我们如何能更好地描写和分析空间这个维度?空间和日常生活之间的更加合适接口可以在哪里找到?我们的立足点又应当如何放置?这些问题依然需要我们在以后的研究中做进一步探讨。

与之相关,但是相对来说更加宏大的另一个方法论议题是:行动者网络理论(ANT)到底在何种程度上帮助我们重新理解了垃圾的能动性以及由垃圾塑造的废品生活的样子?这是作者在导言中着重提出的一个理论和分析框架。他们借助 Latour (2005),认为真正的社会分析必须同时关注人和物,将两者的地位统一用 actant 来标示,从而更好地分析人与物之网络的构建过程和社会文化意义。

但是,在书中三个部分的分析过程之中,这一分析框架虽然时常出现于故事结尾处的述评之中,却并没有能真正扮演核心的 “分析” 框架之角色。我这里的疑问与其说是质疑分析框架和废品生活之间的脱节,不如说是在追问 ANT 的分析限度:在一个不允许(或者说轻视)国家、权力和资本在场的制度分析框架里,我们最终收获的是一个崭新的分析视角、范畴和可能性,还是一个与现实渐行渐远因而缺乏解释力的扁平本体论 (flat ontology)?

在新自由主义与时间性之间,进一步思考反资本主义政治

在连续两个月跟踪疫情之后,大卫·哈维终于写出了自己题为《2019冠状病毒时期的反资本主义政治》的评论。这篇评论视野开阔,善用修辞,文法优雅,是哈维一贯的写作风格。文章不仅把他立足于阅读《资本论》的唯物主义立场表达得淋漓尽致,在内容上也凝练地融合了《正义、自然和差异地理学》《新自由主义简史》的核心观点,帮读者很好地厘清了疫情产生的社会-自然语境以及正在导致的政治和经济后果。尤其是,对新自由主义重塑我们这个世界的深度、广度和后果,这篇评论更是明白晓畅地揭示了出来,不仅有深刻的体察、深切的关怀,而且也有恰到好处的反讽。

但是,文中部分话语是否有值得推敲之处呢?

比如,在批判新自由主义的社会构造的同时,哈维不无赞许地评价了中国、韩国、新加坡等国家——这些他认为 “最不新自由主义的国家”(the least neoliberal countries)——在应对疫情时的经验。虽然有诸如 “严苛”、“侵犯性” 和 “威权” 这样的字眼,他还是惊叹于中国能够做到把疫情控制在湖北尤其是武汉。然而,身在此地的我们深切地知道这些措施(可以说是雷霆手段)对于很多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应当继续追问:东亚国家和地区应对疫情的方式是更多地受制于特定的文化结构、政权属性和合法性来源呢,还是因为它们 “最不新自由主义” 呢?更进一步看,这些 “最不新自由主义” 的国家在多大程度上是与 “新自由主义” 无涉的?这些问题的答案都不是自明的,仍然需要我们立足于现实观察做更加细致的讨论。

 

哈维的辩证法

哈维的文章开篇从两个模型谈起。第一个是政治经济讨论中耳熟能详的资本主义经济运作模型(资本循环、积累和矛盾);第二个则是在波兰尼框架下的引申:资本的运作事实上嵌入在更为广阔的社会构造(social formations)之中,并与诸如文化、知识、宗教和自然等议题广泛联结。在他自己看来,这第二个模型才能够恰如其分地揭示全球资本主义是如何一步步把自己改造成为一种新的社会构造的。

在哈维看来,这一社会构造形成过程中居于核心地位的是新自由主义。首先,无论自然还是社会都被卷入到新自由主义的崛起进程之中。环境状况虽然有自己的演进轨迹,但是其演变方向和外部作用力受制于资本的力量,并因此导致包括全球气候变化在内的大量非预期后果——在这个意义上,并不存在真正的“自然灾害”,所有的灾害都或多或少属于上述由资本扩张引致的“非预期后果”,这一论断甚至包括了我们正在面对的2019冠状病毒。

其次,这个具有宰制性的政治经济模态导致包括医疗系统在内的公共资源严重不足,因而无法面对这一波全球大流行的疫情。国家和地方政府无法迅速调集充足的资源加以应对,而包括制药巨头在内的资本家们更为关注的是利润而不是预防,所以他严辞批评道:“我们病得越重,他们就越能挣钱。”哈维在这里以一个拟人化的手法宣称:“2019冠状病毒疫情是大自然的复仇。它所报复的是过去四十年间不受管制的新自由主义对大自然的粗暴虐待和剥削”。

在这一社会构造越来越依赖虚拟资本(货币和债务扩张)和消费主义的时刻,疫情爆发了。在危机时刻,哈维建议我们每个人都重新反思自己的处境。过去数十年的政治经济结构已经把大多数劳动力培养成了优秀的“新自由主义主体”——面对艰难境地时会指责自己或者上帝,但决不敢把矛头指向资本主义。而现实中,全球资本主义这一社会构造已经走向了最终也是最大的讽刺:为了摆脱当下的僵局,川普很可能将不得不在“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旗号下推行比桑德斯所设想的更为激进的社会主义政策。

在哈维久负盛名的辩证法框架中,全球(空间)与地方一直是一对关键性的概念。但是在分析疫情的过程中,他好像暂时地把这样一对辩证概念放在了一边,转而被两个片面的视角所取代:一方面他视 “新自由主义” 为一种新的全球社会构造的核心机制,因而无远弗届;另一方面他又暂时远离这样的设定,来寻找 “最不新自由主义” 的国家及其经验,作为自己反思和批判的旁证与立足点,并为此忽略很多关键性的 “本地知识”。

事实上,在 “本地知识” 与 “全球野心” 之间,哈维的辩证法被特定的时髦术语绑缚了手脚。这不仅无法帮助他在细节处厘清全球疫情大爆发正在和将要导致的政治和经济转型,而且也无助于我们探索整体性的反资本主义政治图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分别从 “新自由主义” 概念的斑驳形态和东亚国家的政权结构及其合法性来源两个方面做进一步阐释。

 

新自由主义的斑驳形态

新自由主义一词的当代内涵植根于1970年代末以降的政治经济结构转型,关于这一点,学界的讨论已经汗牛充栋,哈维自己所著《新自由主义简史》 (2005) 对此亦有十分细致的描述。在批判地理学和城市研究领域,作为分析性概念的 “新自由主义” 的流行大概可以追溯到学术刊物 Antipode 在2002年出版的一期特辑 (Volume 34, Issue 3),主题是 “新自由主义的空间”。

在这一期杂志中,研究者们提醒我们重点关注“真实存在的新自由主义” (the actually existing neoliberalism; Brenner and Theodore 2002),也就是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和工程所赖以发挥作用的具体语境 (contextual embeddedness), 并呼吁大家将焦点更多地投向新自由主义进程的历史和地理机制,从而在宏观的政治经济结构和网络之下,更好地探察植根于本地的 “local neoliberalisms” (Jamie and Tickell 2002)——后者往往在形态和具体作用机制上表现得更加多样 (variable),并因此被赋予了复数形态。

沿着这个脉络继续发展,后续的研究进一步揭示出如下事实:作为一种动态治理技术的新自由主义很少能独自发挥作用,它必须与其他相关的制度安排 “共栖” (cohabit)。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新自由主义可以被视作一种寄生性的政治实践形态,它在世界政治经济图景中的遍在性是复杂和异质的,而非一种固定模板的普遍复刻 (Peck 2010: 31)。

当然,对 “新自由主义” 的概念化是一个重要的理论课题,不同的学者往往秉持着迥异的立场和观点,哪怕在左翼群体内部,针对这个概念的理解也存在着很多个方向。当Peck努力提醒我们关注新自由主义进程的复杂性和异质性时,结构主义马克思主义流派则把重心放在了这个进程的广度和深度上,认为作为霸权性的意识形态构造的新自由主义需要从整体上加以把握。用哈维 (2009) 的话来做注解的话,这一霸权性意识形态不仅指称我们耳熟能详的市场至上制度安排,而且也直接指向了特定的阶级关系形态、剥夺式积累、不平等的再分配方式和国家与资本权力的勾连。

正是从这样的视角出发,哈维的分析走向了前文所描述的两个片面后果:一方面宣称此一政治经济模态的全球性,另一方面试图在边缘地带探索其替代性方案。但是我们需要思考的是,如果新自由主义果真是一种寄生性的政治实践形态,如果它能够穿透种种宏大的结构和制度安排,在很多个平常的时刻成为细致而微的治理技术,那么我们是否还有可能以国家为单位区分 “最新自由主义” 和 “最不新自由主义” 的国度呢?

“作为例外的新自由主义”构成了我们讨论这一概念斑驳形态的另一个切入点。借助福柯、阿甘本、德勒兹等理论资源,王爱华 (Aihwa Ong) 建议我们把新自由主义视作一个小写的词语 (small n-),从而更好地从微观层面揭示它在重构治理与被治理、权力与知识、主权与领土性等关系时的具体路径和政治后果 (Ong 2006)。也正是在这样的框架中,哈维在前述评论中重点提及的亚洲国家及其发展模式被放置在了理论探索的前沿地带。

小写的新自由主义是通过一系列 “例外” 安排而在亚洲(尤其是东亚)国家获得举足轻重地位的。比如,借助特定的 “从属技术” (technologies of subjection),人口便可以按照给定的经济结构优化目标进行分类重组。在变迁的政府与公民关系中,不仅公民权的内涵和外延发生了改变,而且基于特定考量而吸引一些人口、排斥另一些人口的做法也获得了其制度基础。

再比如,新自由主义治理体系调用了新的 “区划” 技术,通过特定的区划设定(比如 “经济特区” )来部分改写国家层面的制度安排,松动了传统意义上主权-领土结构所具有的政治单维性 (political singularity),建构起王爱华所称的 “渐进主权” (graduated sovereignty, 也即国家在特定地方放松管制,以符合国际资本的需求,并赋予后者针对这些地方及其公民的宰制权力),从而为特定的资本领土化进程和劳工结构转型提供符合新自由主义理性计算的制度框架。

王爱华在论述过程中对诸多宏大理论持比较怀疑的态度,而哈维的新自由主义概念构成了一个直接的靶子。在她看来,哈维在写作《新自由主义简史》时之所以会遇见中国这个 “奇怪案例” (“the strange case of China”),主要原因正在于他不假思索地把国家视作一种具有政治单维性的实体,并沿着这个方向逐步走向了以 “新自由主义国家” (the neoliberal state) 为中心、但事实上问题重重的民族-国家类型学。

针对王爱华的反思,Peck一方面接受了前者对新自由主义所做的福柯式的定位(“一种动态的治理技术”),而在另一方面又强调了 “例外论” 可能会面临的理论乃至政治困境。在他看来,新自由主义与威权主义的联结并不是例外性的,从智利到新加坡的案例都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在讨论新自由主义的全球进程时,一个更为有效的立场是对不同的形态一视同仁——无论它是 “具有中国特色” 还是 “具有美国特色” ——因为事实上并不存在一个规范的 (normal) 新自由主义形态,它在各地的具体表达也决不是某种规范形态的变种,这就是他所强调的概念的复杂性和异质性。

在上述讨论的基础上,我们也许可以得到一个初步的结论:讨论新自由主义时,为了保证这样的分析概念真正获取效力,我们应当聚焦于它发挥作用的微观机制而非宏观模态,更不应将之视为一个整体性的政治经济结构。换句话说,新自由主义理性与政权的属性之间并不存在固有的或规范性的联结。

不管是在民主还是威权体制之中,我们都能看见新自由主义的影子——它常常化身为细致而微的治理技术和政治实践形态,通过这样的方式寄居于更为宏大的政治经济架构之中,并不断形塑着我们的日常生活。最终,正是这样的日常和微观机制成为新自由主义全球性影响力的根基所在。

 

“发展型新自由主义”及其合法性

明了“新自由主义” 概念的斑驳形态之后,我们便可以着手讨论本文关切的第二个问题:东亚国家的政权结构及其合法性来源。

在国际政治经济学领域,有关东亚/东南亚发展型国家 (the developmental states) 和国家引导的发展主义 (the state-led developmentalism) 的讨论长期吸引着学者们的兴趣。从这些概念的名字就可以看出,主导所谓 “亚洲奇迹” 的核心主体是国家而非新自由主义模型中的市场力量。但是发展型国家及其发展轨迹并不是铁板一块,它也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维度展现出迥异的面貌,并由此构成了新自由主义治理技术所赖以寄居的政治经济基础和制度可能性。

如果仔细考察亚洲发展型政体自1990年代以来的政策议程,我们可以立刻认识到,它们在近二三十年日益关切全球竞争力 (global competitiveness)、城市企业化 (urban entrepreneurialism) 和私人金融策略 (private financial initiatives) 等议题,而不再如经济起飞时那样更关注集权性的决策体系和均衡的区域与城市发展政策。在这一变迁背后所隐藏的,正是新自由主义和发展主义这两种充满意识形态意味的政治工程的相遇 (Park et al. 2012)。

事实上,这两个貌似沿不同轨迹发展的政治工程 (plan-rational vs. market-rational) 拥有相当多的相似点:它们都强调经济表现、资本循环,偏好符合市场需求的国家干预,遵循一定的实用主义观念,而这些要素的叠加和融合迅速超越了设想中的意识形态分歧,促成了政策的选择性调用。此间发生的日本经济泡沫破裂、东亚地区民主化运动以及亚洲金融危机和其后由世界银行和IMF主导的结构调整方案等,则从外部施加了相应的推力,引致了亚洲发展型国家的转型,最终塑造了 “发展型新自由主义” (developmental neoliberalism) (Hill et al. 2012: 14-17)。

在韩国,发展型新自由主义在应对这次疫情的过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根据有关新闻报道,韩国从一月份就开始建设规模化的2019冠状病毒疫情检测系统,虽由政府牵头,但是具体执行则主要依靠大型私人医疗机构,以及由学术界衍生出来的诊断试剂制造企业。是这些非国家行动者为后来备受赞扬的广覆盖、高效率的疫情检测提供了坚实的支撑。面对医疗资源不足甚至开始发生挤兑的境况时,包括三星、LG在内的大型企业纷纷贡献自己的房产以备政府收治病人(类似于中国的 “方舱医院”),这进一步透露出韩国应对疫情的机制与逻辑。

有学者在评价亚洲发展型国家的时候曾经一针见血地指出:当发展成为国家合法性的最重要源泉时,发展工程本身也就拥有了自己的生命,在发展-合法性之间建立起来的联结则进一步保障了发展型政权及其行动者的安全境遇(Castells 1992)。上面提到的三星、LG等大型企业事实上就是韩国国家发展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并在过去数十年的政治经济转型中极大地受惠于发展型新自由主义政策。

在疫情爆发的困局中,不仅发展进程本身受制于疫情的严重威胁,而且政权的合法性来源也开始受制于政府控制疫情的能力和速度,所以它们立刻响应国家发展工程的重心迁移(从 “发展” 到控制疫情),通过一种顺应时势的方式继续维系着国家发展工程的生命,同时也保持着各个行动者在其中一直扮演的角色。在这样的新局面中,发展型国家的性质和新自由主义的治理技术都没有发生根本性变化,只有发展的对象和目标暂时从资本积累转变为疫情防控而已。

 

发展型国家的时间性

与以往数十年的发展工程一样,速度和时间在这个进程里具有相当的政治显著性。在东亚/东南亚的时空视阈里,发展(经济腾飞)的标志是短时间内的经济快速增长,是用数十年乃至十数年走完西方国家上百年的经济增长历程。这样的时间性认知不仅构成了发展型国家的普遍国民心态,也随即成为政权合法性来源的内在组成部分。在疫情爆发的局面之下,当传统视角的发展过程受到重创,这一源于经济增长的时间性认知就会立刻转型成为快速控制和消灭疫情的时间性要求,以便为重启经济增长奠定社会的和公共卫生的基础。

在最近发表的一篇学术论文中,我与合作者借助 “预期的人类学” (an anthropology of anticipation) 分析视角,把类似这样的政治机制命名为 “时间式的治理形态” (the temporal mode of governance; 参见Shin, Zhao and Koh 2020)。我们的核心论点是,这种对速度的集体性追求往往无视(甚至碾压)生活于其间的个体命运,通过选择性的治理(和不治理)来实现既定的 “预期” 目标和被承诺的 “未来”——然而在这样的目标和 “未来” 被不断制造的时刻,个体层面的正义却常常付之阙如;也正是在这样的时刻,哈维在他的评论中述及的 “新自由主义的主体” 得以被大批量制造。

在这个时间性的进程里,我们对 “未来” 的预期某种程度上成为王爱华所指称的 “伦理体制” (the ethical regime) 的一部分:特定的伦理目标(比如对美好生活的特定预期)引导个体按照相应的价值观念去重塑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这一安排在集体的意义上则构成了 “想象的共同体” 的重要支撑 (Ong 2006: 22)。具体到东亚来看,不仅是韩国,中国也正经历着类似的时间治理形态。在疫情之前,时常让舆论哗然的 “996福报” (资本家宣称,能够每周六天从早九点工作到晚九点是一种福气而不是厄运)和外卖小哥伤亡事件(因为要分秒必争而不得不置安全于不顾)就是上述 “伦理体制” 和 “新自由主义主体” 的鲜明例子。

当疫情到来时,我们也看到一个特定的集体性的时间性 “预期” ——在给定的时间里控制疫情——被立刻转译为每个人的个体责任:在疫情爆发之时严禁外出(甚至一度要求轻症患者也呆在家中),同时在非疫情地区也进行了大规模隔离;而在疫情稍有缓解时就立刻鼓励复工复产并派员督查,出台的具体纾难解困对策却很少能够顾及规模以下的企业尤其是个体户。类似这样的举措除了经济上的考量之外,更多地受制于年初既定的经济增长目标和更加宏伟的意识形态目标(“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却没有充分考虑到正在全球蔓延的疫情所具有的不断增强的流动性。

在发展型的速度、新自由主义的主体和(在某种程度上)具有能动性的病毒之间,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哈维在他的评论里所没能抓住的东亚故事的另一面:一个全能、高效但却韧性不足的社会-政治集合体。

东亚国家能够有效控制疫情并非因为它们是 “最不新自由主义” 的国家,而是因为时间和速度在它们的发展型新自由主义政体中扮演重要角色。在思考反资本主义政治时,我们应该避免以民族-国家为单位进行特定的类型学建构;相反,真正值得做的是去辨识特定的治理技术在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发挥作用的具体机制,以及全球性进程(乃至 “结构” )在不同地方所具有的多样、复杂和异质的面貌。

也只有在这些认识的基础上,我们才能真正界定清楚一个个 “无远弗届” 的机制与进程,并进而思考它们的可能的替代方案。在我看来,这些全球性的替代方案需要我们首先借助普遍-特殊之辩证的烛照来理解每一地方,而不是去搜寻特定的 “例外”。

  

参考文献

Antipode. (2002). Special issue: From the “New Localism” to the Spaces of Neoliberalism. Antipode, 34(3), 341-624.

Brenner, N., & Theodore, N. (2002). Cities and the geographies of “actually existing neoliberalism”. Antipode, 34(3), 349-379.

Castells, M. (1992). Four Asian tigers with a dragon head: A comparative analysis of the state, economy, and society in the Asian Pacific Rim. In R. P. Appelbaum & J. Henderson (Eds.), States and development in the Asian Pacific Rim (Vol. 2, pp. 33-70). London: 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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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端传媒的约稿,让我有机会在上一篇文章的基础上进一步与哈维的评论对话。本文首发于端,详情可参见: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200406-opinion-neo-liberalism-harvey-respons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