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g: Geography

  • 城市研究领域向来不缺乏论争的话题,更何况是在“城市化”正如火如荼的中国。 最近最令人瞩目的一个系列论战,当属周其仁和华生两位教授之间围绕土地用途管制和农地入市问题所展开的。华生教授的论点是,土地利用不仅是私权的行使,也涉及到公共利益,土地所有者的权利理应受到土地利用和城市规划政策的管制。周其仁教授则旗帜鲜明地反对这个立场,强调私权和市场机制应该在土地交易和使用的整个过程中发挥基础性作用,尚未装进笼子里的公权力这只老虎不足为信,所以土地用途管制和城市规划政策并不具有充足的限制私权的正当性。 尽管立场相左,两人在论辩中所援引的却大多都是英美两国的例子。可英美的情形到底佐证了哪一方的论点?2015年4月4日《经济学人》 (The Economist) 发表了一篇处于同一论域的封面报道。虽然文章被冠以 “Space and the City” 的标题,真正处理的却也是土地利用问题。文章中归纳了英美城市发展的两股潮流,第一股是在十九世纪晚期以前的无管制扩张,第二股是十九世纪晚期以降逐渐完善的土地和规划管制对城市扩张的限制,比如分区规划 (Zoning) 和修建绿化隔离带 (Green belt)。 《经济学人》文章的核心观点是,现有的(英美)土地利用管制手段和城市规划政策已经造成了地价、房价高昂等不经济的后果,亟须重新思考如何在社会公义与私人成本之间构建更健康的平衡。作为应对,政府应当考虑一方面将规划/分区的权力收回到更高层级(以防止社区为了私利损害城市整体的公共利益),另一方面开征(或者加征)土地价值税,以鼓励对未充分利用土地的开发。 与之相应和的是伦敦政治经济学院 (LSE) 经济地理教授 Paul Cheshire 近期发表的一系列文章。光看标题就能猜想出他的核心论点了,比如 “绿化隔离带迷思已经成为伦敦房价上涨的幕后推手”,以及 “在绿化隔离带上建房子吧:现在的问题只是建在哪一片而已”。看起来,“绿化隔离带” 这一英国规划界的骄傲成就(有时甚至被提高到不列颠民族身份认同的高度)俨然成了众矢之的。 有了这一系列背书,我们仿佛可以很快得出结论:土地利用管制和城市规划政策往往不仅无法实现目的,反而会造成经济上的无效率,因此周其仁教授的论点才是为事实所验证的那个。但是且慢,英美的故事在何种程度上能够成为解答我们自己问题的线索,这个问题本身就很关键。 在周华之争中,无论二者观点如何迥异,相同的特征是涂改和工具化地使用地理知识:周教授在种种保护私权的判例之外选择性忽视了公权力在城市空间变迁中的地位,而华教授为了论证公权力的意义也不得不转向东亚四小龙所表征的“发展型国家”的案例,而不管中国与“发展型国家”这个概念之间的距离。 对地理知识的投机性引用就是大卫哈维所界定的“地理意义上的平庸之恶” (the geographical banality of evil) 的典型样态。在这里,种种普世主张都宣称自己可以跨越历史和文化,超脱任何空间和时间的局限;当宣称的实际结果不奏效时,只需要怪咎于某地的特殊性即可,那普遍规则是不可能出错的——就如同世界银行贷款在非洲修建的许多表征着“现代性”的水坝,以及奋战在智利的芝加哥学派经济学家等案例所表明的那样。 为了躲开这个陷阱,我们就得更加关注空间概念和在地知识,在批判性地审视种种看起来美好的 “寰宇主义” (cosmopolitanism) 的同时,更深入地认识当下的、关系性的时空。在周华两位教授的论域之中,核心的关切并不是不列颠的民族认同会否受损,或者美国的分区应该由哪一级政府负责,而是正在“城市化”的我国广大 “城乡结合部” 应该如何处理土地和规划问题(因为将要入市的农地大多位于此处);为此就需要把焦点转移到 “城乡结合部” 及其规划问题上来,看一看在这里空间与国家/社会是如何相互作用的。 意识到“寰宇主义”和在地知识的潜在张力之后,很快就会发现普世的诱惑无处不在。就比如,在北京的城市规划和土地用途管制体系中,有一个核心的部分也叫“绿化隔离带”。看见这个名字,诸位大概也不禁会问:北京的 “绿隔” 是怎么来的?与伦敦的 “绿隔” 又有什么异同?简单说来,“绿隔” 这个理论 “旅行” 的起点确实是伦敦,后来经由1930年代的莫斯科辗转来到1950年代的北京,最后在1990年代被落实到图纸上和实践中。 这些城市的 “绿隔” 同源,并因此有相似的定位:建立在城市中心区周边,作为控制城市空间扩张的工具;以绿色空间构建生态屏障,缓解污染问题,提供景观休闲场所。但是同源并不意味着北京的 “绿隔” 有着和伦敦类似的地位和效果;而且恰恰是其间的差异具有异乎寻常的重要性:这些差异所蕴含的在地知识不仅构成了反思普世方案的条件,而且是揭示关系性时空的重要线索。…

  • 地理学界有本杂志,名字叫Antipodes (对跖点). 很多人搞不明白,一本以批判为导向的左翼地理学杂志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包括我在内。但是业内人士都知道一点,如果写的文章很——也就是在主流观点里“过于”——激进,那么这本杂志大概是最合适的发表渠道。 纽约,“全球城市” (Global City),“世界资本之都” (Capital of world capital)。它最让人难忘的地景是什么?除掉那些摩天大楼以外,恐怕就是中央公园了吧。可是为什么一个处在全球城市体系最顶端的城市(让我们假设这个体系真的存在,而这很可能不是——不应该是——事实),反倒是以”乡土”景观而让人记住的? 坐在中央公园喝啤酒的那个下午,我看着摩天大楼倒影里的公园,突然就理解了Antipodes这个名字里的潜台词。故事有点绕,让我试着看能不能给说圆了吧。 曾经,大家常以为一个标签/符号/名称就意味着一个整体,被归置在此一名词之下的一群人或物自然有着事实上的同质性,无须其他说明。后来,这个看法变了,“边缘”逐渐被放置在讨论的更核心位置上:如果当我们需要给自己的身份做一个界定的话,最应该构建的就是这个身份的边缘形态。换句话说,要想解释一个对象是什么,其实等价于解释什么不是这个对象——也就是界定那个“边缘”(比如王明珂所著《华夏边缘》)。 但是边缘又是什么呢?在这里我们先把文化或历史的讨论放在一边,专注于空间。毕竟,“边缘” 在(地理专业学生的)直觉上首先是一个空间概念。直观来看,中央公园的四围就是城市绿地的边缘,它框起来的绿色景观(边缘之内)与环绕其外的高楼大厦(边缘之外)构成了发人深省的对比。那么问题来了:一个以高楼大厦林立所表征的“现代性”为自己精神内涵的城市,哪门子神经搭错了要把这么一大片土地划出去建公园?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呐。 我喝完酒在公园里继续蹓跶,不期然地走到一个类似小型水库闸门的地方,看见了一块石碑。作为一个(伪)历史爱好者,我认认真真地把碑文读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中央公园的一个奥秘:它原来是被当作水库修建起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十九世纪上半叶,纽约市的人口翻了好几番。为了避开噪音和其他很多不便,很多人从布鲁克林北上,逃到曼哈顿这个小岛上,即便周围大多都是坟地。可以想见,在迁移潮流开始之前制定的1811年纽约市规划是不会考虑在曼哈顿这个人烟荒芜的地方建设公园的。建设这个公园至少需要有两个前提:第一,有公共绿地及其他市政设施之需求;第二,地方偏远,机会成本不能太高。到了十九世纪中叶,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口迁移到岛上,就近取水所需的天然湖泊逐渐不堪重负;同时大多数人口都分布在曼哈顿南端,岛屿北部依然荒草丛生,前述两个条件都迅即得到了满足。 这一切的发生现在只欠东风了,而东风来自欧洲。那个时期具有影响力的文学家和社会活动家们纷纷摇旗呐喊,说我们需要像伦敦海德公园 (Hyde Park) 以及巴黎布洛涅森林 (Bois de Boulogne) 那样的开敞绿地,以供市民休憩;更何况,我们现在真的需要一个新的水源地。现在看起来“异质”的中央公园,在开建的年代竟然是如此顺理成章。那时候的中央公园四周大多也是原生态绿地的模样,今日让人讶异的中央公园的边界,也就根本没有什么让十九世纪纽约人觉得惊奇的点了。 但是中央公园并非一直如此深得纽约居民的喜爱。事实上,就在它建成之后不久,因为管理机构的撤销,园务近乎瘫痪;再加上当时高涨的犯罪率,以及逐渐兴起的汽车为中心的生活方式……公园的吸引力逐渐下降,名声也慢慢变差。直到1930年代,著名的莫斯市长 (Robert Moses,简.雅各布斯那本名著的主要抨击对象) 开始了对公园的大规模翻新和改造,构筑众多休闲健身场所,修建大马路,在公园内部创造了众多与“公共绿地”这个意象截然不同的东西,并重新吸引了大众的兴趣。 而这,才是我真正想描述的那个“边缘”,以及某种超脱了 “边缘” 的东西。为了说明这一点,需要借用“异托邦” (或者叫异质空间,heterotopia) 这个略显晦涩的概念。 福柯在1967年曾经对一群建筑师发表过一场以 “论另类空间” (Of Other Spaces) 为题的讲演,但是文本迟至1984年才正式发表。这篇演说的核心思路,按照大卫.哈维的解释,就是借助 “异托邦” 这个概念的 “在地性” (placefulness) 来摆脱乌托邦的 “非地方” (no-place) 特征,从而在后现代语境中重新思考乌托邦问题。通过墓地、殖民地、妓院、监狱等例证,福柯试图表明历史流传给我们的 “异托邦” 无法被纳入规整的空间系统和主流社会秩序之中,而异托邦的最直观特征,就是其内容(与该空间之外的事物)完全不同。 今日中央公园给人们留下的最直观感受——大概也是最震撼人心的感受——就是彻彻底底的与周遭不同:在沉沉暮霭中,漫步在垂柳依依里,看水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去,摩挲着池塘对面芦苇的摇曳;旁边的小径上,三三两两的人群不疾不徐地走过,小跑者有之,骑行者亦有之,纷纷在花香中穿行。这样的景象,恐怕距离江南的园林春色更近,而离南边不远的帝国大厦或洛克菲勒中心更远。 是不是因此可以说,即便在“资本之都”,超脱于“日常生活”之外的乌托邦依然有存在的可能,只要能够它赋予充分的 “在地性”?这样的概括有点过于迅速了。的确,上面描述的公园景象与周围的建筑环境之间着实迥异,但是边缘真得如同我们所见的那样确凿吗?事实上,这个“边缘”是充满了孔隙的:波纹荡漾的池塘和湖泊,在公园存在的大部分时段(1993年以前),都主要因其作为供水基地而具有存在的意义;行人漫步的道路,有很大一部分至今可以(在规定时间内)行车;依依垂柳的下面,有若干条城市主干道下穿公园而过,在曼哈顿中部和北部构成了汽车东西向交通的关键环节;更不用提散布其间的美术馆,运动场,小餐馆…… 在二十世纪以降日益高耸的曼哈顿为何能够容忍看起来如此异质的中央公园继续存在?这不是因为(或者说主要不是因为)它的“与众不同”,而恰恰是因为公园能够被纳入“规整的空间系统和主流社会秩序之中”。中央公园,表面上隐喻着“异托邦”的空间,事实上并不具有与帝国大厦们截然对立的边缘和界限:在物理上,输水管道和汽车道路连接着这两点;在表征上,规模宏大的公共绿地与体量巨大的建筑物之间相得益彰(傍晚慢跑的人们,有多少不是刚从这些建筑物中走出?),绿地所占用的土地之价值亦可以通过周围这些建筑物迅速上升的地租加以弥补。 于是问题来了:如果边缘是有孔隙的,那么我们如何还能清晰地界定一个对象?在中央公园这个案例里,如果空间内含的绝对性遭受质疑,我们该怎样定义空间? 在这个问题的烛照之下,列斐伏尔与福柯的分歧被迅速放大。在1967年那篇演讲最后,福柯提到了…

  • Below is a list of panels I select from the programme of this year’s AAG (Association of American Geographers) Annual Conference. Those who do research on/ through the following keywords may be of interests on this list: comparative urbanism, China/ East Asia, rights, territory, state space, mobilities, modernity, David Harvey, and other critical urban theories/ theorists.…